历经作品征集、多轮评审与严格筛选,2025年12月,由天津市写作学会、天津师范大学文学院联合主办的“笔底波澜・时代回响”创意写作作品征集活动圆满收官。
这次征集活动,分为主赛道(小说类、非虚构类)、特别赛道(主题一、主题二),天津外国语大学国际传媒学院汉语言文学系学子获得两个大奖,刘子轩、时林同学在侯平老师的指导下分别获得主赛道(非虚构)一等奖、主赛道(小说)二等奖。
下面对获奖同学及作品进行展示。

很久很久以前,在我还是学生的时候,两三次成功尝试让我发现自己有一项天赋:看人很准。初中生的内心装不下太复杂的东西。我能做的只是从远处轻松认出同班同学。但哪怕相隔两栋教学楼,哪怕在远处飘忽着一团模糊的黑影,我只看一眼,心里便有了答案。我以后的确有了只凭眼睛臆测他人性格的习惯,但那是后话了。我常常站在后排桌椅与卫生角之间的窗户边,眼睛近乎贴在玻璃上,让远处从食堂落下来的人群一点一点从我眼睛里流过。隔着玻璃,我与世界有了纤微的距离,像是站在一面播放天地万物的电视屏幕前。每当某个雨点似的身形勾动了我意识的角落,我便开始注意它那若有似无的动作:旋转、回摆、盘绕、蜷曲,仿佛雨点被风吹动的绒毛。碰到结论前,我内心的预感不断灼烧,愈是逼近意识绽放的一刻,灼烧便愈热烈,最终被一瞬间涌上来的激情与愉悦覆盖扑灭。我认出他了。刚才我认出了另一个人,过会儿我还会认出第三个人……班里只有我自己,而我不作声地,不时喜悦地与世界发生着联系。
我一度十分着迷于这一过程,并在某个雨天想到了一点道理:人与人的联系就是认与被认。如果我认不清别人,那么我也认不清自己。所以,当我眼前映满像蜂巢格子一样密布的雨伞时,我感觉自己像玻璃外的某滴水一样,若无其事地滑落消泯了。
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未和父母提起我的天赋。那时我的心离父母不远,但也不是很近。我知道这不值一提,不能赚钱养家。当我在饭桌上和他们分享自己的感受,父亲会简单地哦一声,见我不再说话,“叮”的一声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瓷碗上,两手合握放在腿间,开始聊当天摆摊挣了多少钱,打算存多少花多少,钱花在哪等等。父亲像是在向母亲和我汇报,也像是在向一个压着我们低头吃饭的东西祷告。我把碗端起来,头往上仰,眼神顺着模糊的碗沿滑向父亲。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看妈妈,而是不时在桌面和旁边的墙之间窜动。他说今天在路边捡到一个钢镚的时候,嘴角抽动了一下,像是床单边缘处的褶皱,很快坦平了。父亲说完后母亲总会以一句“不吃了?”,或者“再给你盛一碗。”作为饭桌闲谈的结尾。有段时间我很失落,觉得一家人没有共同语言,聊不到一起去,我的感受像桌上掉落的馍渣一样无足轻重。有一次我不打算张口了,可直到母亲开始收拾桌子,那清脆的声音都未响起。我想张口,可父亲却先问了我。他说我遇到了什么事,怎么不说话。我说我的话都很多余,又不能补贴家用。“那也得说,我在外面听别人说话都听烦了,就等着回来听家里人说话呢。”听父亲说完这句话的那一刻我真的好开心,恨不得把之前因为疑虑吞下的话全部吐出来,像是开闸一样全部倾泻出来。我的话哪是馍渣,分明是人参!虽然我的心离父母不是很近,但的确也不太远。
初中差不多是人类对异性产生好奇与倾慕的时期,但我所在的学校很严厉,像是没活可干的妈妈和不用摆摊的爸爸都来管学习了。而且我们与异性没什么共同话题,所以班里的同学大多只和同性来往。八年级时,我对班里一位异性产生了倾慕之心。那人的驻足和抬手让我处处留心,甚至那整洁的衣服和规整的后颈都会吸引我的目光。但现在我对班里的人没有任何印象了。那时我也从未格外留意过哪个人,只是大概知道其中一个姓甚名谁。可即便这样,我不止一次从极远的地方仅凭背影便知道对方是我的同学。同性则更不用说,没有一次认错。后来,我的自信在朋友的衬托下慢慢变成了自傲。
初中我的朋友很少,否则我便不会一个人早早吃完饭,在教室角落里着迷于窗户了。我隐约察觉到朋友对我这种人很重要,但我忘了怎么认识他的了。我们共度的时间太长,聊的东西太多,我们并不缺可以回忆的东西。于是,那或许略显笨拙的初次相遇,在记忆里轻飘飘地消失了。我只记得他回教室也挺早,而且我们喜欢看同一本科幻小说。大概是这两个契机撞到一起了。有了朋友后我很少一个人悟出什么东西了,反而天天和他凑一起侃宇宙,好像我们是什么能决定地球命运的主理人。聊这些仿佛才是我那个年纪该做的事。但是,我和他在一起时,总有那么一小会儿,不再那么关切星际航行与外星人,或者又有一会儿,我们竟然穷尽了在一个话题上能聊的东西,这时,好像是下意识习惯,也像是受到某种指引,我的目光像沿着既定轨道飘行的彗星一样,落在三楼下相互追赶的同龄人或者窗外像雕塑一般威严,准备检查学生跑步的副校长身上。“看见”,是不自觉的选择;被看见,是无法逃避的命运。我是否选择了那么做并说出来,我不确信。而每次王子豪的动作总是出奇的一致。我那不容置疑的论断仿佛某种号令,他听闻后立马试图去锁定那个身影,然后显然失败了,急忙低头揉揉眼睛,再次尝试。他那急迫的样子像是为了看清某个极其重要的人。他每次都这样,我不知道他在意谁或者喜欢谁。不解使我觉得他显得有些滑稽可笑,也使我从那孤独的心境中解脱出来。他根本不可能看清与教学楼搁着整个办公区的操场上的那个人,即便是楼下某个值班的学生会也不行。因为他是个近视眼。
不知道为什么,当我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我和他共同站在一个充满化学器材与灰尘的房间。这个房间在临县高中办公楼的某一层,我只去过一次。我和他共同站在窗户边,看着午后稍显温顺的阳光把操场的红与白、花坛与道路的绿与灰照得分明。我看着某个蓝色斑点即将从阴影的深海浮到阳光下,缓缓伸出手指轻飘飘地说:“你看,那肯定是……”但实际上,无论怎么说,这一印象都不可能是真实的。因为初升高后,我和他虽仍在一个学校,但既不在一个班,也不在一个楼层,平时很少见面了。当天我也不可能有那样的闲情逸致。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,我和班里一部分同学同行去上体育课,走至办公楼下时凭空冒出一位成年男性,说让我们干点活,能给我们班加分。一些同学跑掉了,而我在一息犹豫后乖乖上楼。他带领我们在陌生又昏暗的楼道里转了又转,终于在两次认错门后到了目的地。他脚贴在门槛外,让我们陆续进去。我环视房间,一圈到头时,看到门口有一只挥舞的手臂,正在指挥我们去墙角拿蒙灰的扫帚。
......
宵风散云翳,忽睹月破瞑
——题记
乙巳年庚戌日暮,余与故乡友漫步阛阓赏月,忽闻挚友解绶而返,急寻人问其故。友喟然曰:“俸薄如缕,役形劳神。至于盘飨难觅,中夜无眠。同侪多系庸碌之辈者,无蝉翼之功也。居上者更乏干济之才,昏聩颠倒,徒恃阶序相迫。兼之沉疴日笃,旧疾日亟,惟以药求存续尔。内外交迫,实难忍受,遂拂袖归欤。”
言毕,余心有凄然,俯仰间见黑云翻墨,竟吞清魄。悲夫!今青衿陷此樊笼,悬冰履炭,进退维谷。有道是“天行有常,君子俟时。”然其时何其邈也。昔年同窗磨砖为镜、积雪成粮、焚膏续晷之苦,竟尔尽付东流。吾辈虽皓首穷经至此,不过为碌碌黔首,营营以求存身,惜哉!
又念昔日五人相聚之景。虽无碎银几两,然志趣相投,至于阮囊羞涩之际仍不悔矣,而乐亦足矣。往昔诚如雾霭暗沉不可追,今者,五子零落,实属烂柯樵子也。一友羁旅苏杭,忍物候不适如吴牛喘月,惟期拔擢于万一;一友于平城劳形,栉风沐雨,拼手抵足以易斗升,其中甘苦不忍同吾诉之。今友解绶归,余及留乡之友以佳肴酬之。言之前景,相对戚然。忆之昔年,不胜唏嘘。方悟五子相聚之乐,恰似广陵散绝,今难复也。
宴罢,万籁凝霜,仍不见月,四寂愀然。余处暝色间方忆众友共砚种种,悲欢契阔,宛如南柯一梦。余自故园惊寐,方悟负箧之难,弗如今谋食卜居之厄远矣!
少聚既散,余独返,至门前忽觉晚风裂暝,清辉洒地。但见玉轮皎然,其辉如昼。霎时深感东坡所谓: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”之意也。昨日已作泡影,明日当如亭瞳。唯此望舒之光,独照吾友。纵隔关山万重,共沐月华足矣。
余念此,始悟亭瞳既启,虽到阻且跻,然五子之心犹留清辉交会处比邻。前路何所?且行!且坚行!且奋然行!
岁次乙巳,末伏夜记
注释
暝:暮色,夜色。
阛阓(huán huì):街市。
解绶:辞官,这里指友人辞去公司职务。
阶序相欺:倚仗等级次序欺压新人。本文特指友人在公司遭遇。
清魄:古人以为月是太阴之精,清冷皎洁,故称。
青衿:原指学子青衣领,代指读书人,文中喻当代大学生群体。
悬冰履炭:出自《尚书》“偌蹈虎尾,涉于春冰。”此处喻求学时的困境,也暗示现实生存困境。
烂柯樵子:指樵夫王质观仙人弈棋的典故,王质在信安郡石室山(今浙江衢县)砍柴时,见仙人弈棋驻足观看,局终发现斧柄腐朽,归家时人间已过百年,世事巨变,旧交零落。文常借此典故喻世事变迁之慨。
吴牛喘月:吴地的牛怕热,见到月亮也以为是太阳而喘息,比喻因疑心而害怕。文中指北人难耐苏杭湿热。
广陵散绝:广陵散:古琴曲名。嵇康临刑奏《广陵散》,叹此曲绝矣。文喻美好事物不可复得。
万籁凝霜:万籁,自然声响;凝霜,寒气凝结。喻夜色沉寂凄寒。
南柯一梦:淳于棼梦入大槐安国,醒后槐树下蚁穴仍存。这里比喻人生如梦,荣辱无常。
共砚:代指求学时光。
亭瞳:初升的太阳,隐含希望之意。
望舒:神话中驾月车之神,代指月亮。